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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南三部曲》 作者:格非作品集

春盡江南第一部分

[db:wangzhi]

 第一章 招隱寺

 

  1

 

  “現在,我已經是你的人了。”

 

  秀蓉躺在地上的一張草席上,頭枕著一本《聶魯達詩選》,滿臉稚氣地仰望著他。目光既羞怯又天真。 

 

  那是仲秋的夜晚。蟲聲唧唧。從窗口吹進來的風帶著些許涼意。她只有十九歲,中學生的音容尚未褪盡,身體輕得像一朵浮云。身上僅有的一件紅色圓領衫,已經被汗水浸得透濕。她一直緊抿著雙唇,閉上眼睛,等待著他的結束,等待著有機會可以說出這句話。她以為可以感動天上的星辰,可對于有過多次性愛經歷且根本不打算與她結婚的端午來說,這句話簡直莫名其妙,既幼稚又陳腐,聽上去倒更像是要挾。他隨手將堆在她胸前的圓領衫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她那還沒有發育得很好的乳房,然后翻身坐起,在她邊上抽煙。

 

  他的滿足、不屑和冷笑都在心里,秀蓉看不見。 

  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。院子里的頹墻和井臺,被月光照得白白的,就像下了一層霜。更遠一點的暗夜中,有流水的霍霍聲。秀蓉將臉靠在他的膝蓋上,幽幽地對他說:“外面的月亮這么好,不如出去轉轉?” 

  他們來到了院外。

 

  門前有一個池塘,開滿了紫色的睡蓮。肥肥的蓮葉和花朵擠擠簇簇,舒卷有聲。池塘四周零星地栽著幾棵垂柳。可惜秀蓉既不知道莫奈,也從未聽過德彪西的《貝加莫斯卡》。吃驚之余,端午又多了一個可以看輕她的理由。秀蓉想當然地沉浸在對婚后生活的憧憬之中。木槿編織的籬笆小院;養一只小狗;生一對雙胞胎;如果現在就要確定結婚旅行的目的地,她希望是西藏。

 

  她的絮絮叨叨開始讓端午感到厭煩。她對眼前令人心醉的美景視而不見,可謂暴殄天物。只是可惜了那一塘的蓮花。不過,端午對她的身體仍然殘留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眷戀。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與她擁吻。不論他要求對她做什么,不論他的要求是多么的過分和令人難堪,她都會說:隨便你。欲望再度新鮮。她的溫和和慷慨,把內心的狂野包裹得嚴嚴實實。

  到了后半夜,秀蓉發起了高燒。雖然端午不是醫生,可他立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她作出診斷,宣布那是由于浮涼和疲勞而引起的普通感冒,而感冒是可以被忽略的。凌晨時分,端午趁著秀蓉昏睡不醒的間隙,悄然離去,搭乘5點20分的火車重返上海。臨走時,他意識到自己身無分文,就拿走了她牛仔褲口袋里所有的錢。這當然不能算偷。在上世紀八十年代,詩人們的日常生活中,從別人的口袋里拿錢,不僅不是一種冒犯,相反是一種友誼和親密的象征。

 

  他留下了一首沒有寫完的詩,只有短短的六行。題為《祭臺上的月亮》。它寫在印有“招隱寺公園管理處”字樣的紅欄信箋上。不過是臨別前的胡涂亂抹,沒有什么微言大義。秀蓉一廂情愿地把它當作臨別贈言來琢磨,當然渺不可解。但詩中的“祭臺”一詞,還是讓她明確意識到了自己作為“犧牲者”的性質,意識到自己遭到拋棄的殘酷事實。而那個或許永遠消失了的詩人,則既是祭司,又是可以直接享用供品的祖先和神祇。

 

  但端午并沒能消失很長時間。

 一年零六個月之后,他們在鶴浦新開張的華聯百貨里再度相遇。譚端午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,但沒有成功。

 

  又過了一個月,他們迫不及待地結了婚。

 

  婚姻所要求的現實感,使得那個中秋之夜以及隨后一年多的離別,重新變得異常詭異。雙方的心里都懷著鬼胎。他們盡量不去觸碰傷痛記憶中的那個紐結,只當它根本就沒有發生過。

 

  后來,在連續兩次人工墮胎之后,面對婦產科大夫的嚴厲警告,夫妻倆一致同意要一個孩子。


  “也就這樣了。”是他們達成的對未來命運的唯一共識。


  再后來,就像我們大家所共同感覺到的那樣,時間已經停止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。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上一百年,還是一天,基本上沒有了多大的區別。用端午略顯夸張的詩歌語言來表述,等待死去,正在成為活下去的基本理由。彼此之間的陌生感失去控制地加速繁殖,裂變。


  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,秀蓉會如何去回憶那個夜晚,端午不得而知。但端午總是不免要去猜測在他們分別后的一年零六個月中,秀蓉到底出了什么事。這給他帶來了懷舊中常有的恍惚之感。


  他甚至有點懷疑,那天在華聯百貨所遇見的,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。


  


  2


  約在兩個多月前,家玉去了北京的懷柔,參加律師行業協會的一個司法研討班。正逢五一長假,兒子被送到了梅城的奶奶家。難得的清靜,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樣美妙。除了可以無所顧忌地抽煙之外,妻子離開后留給他的自由,并沒有派上什么實際的用場。


  端午將兩個枕頭疊在一起,把后背墊高。這樣,他就可以透過朝東的窗戶,看到伯先公園的溜冰場,看到更遠處的人工湖面和灰暗的天空。那些在空中盤旋的烏鴉,鐵屑一般。看不見明澈的藍天并不讓他吃驚。偶爾看見了,反而會觸目怵心。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煙,將煙灰彈在床頭柜上昨晚吃剩的速凍餃子上。


  家玉原本學的是船舶制造,但她在畢業后很長一段時間中卻滿足于擺地攤,倒賣廉價服裝。她還開過一家專賣綠豆糕的小店,很快就倒閉了。譚端午用一瓶假茅臺作誘餌,艱難地說服了文聯的老田,想讓家玉去實際上已搖搖欲墜的《鶴浦文藝》當編輯。家玉最終還是拒絕了。她已經摸到了時代跳動的隱秘脈搏,認定和那些早已被宣布出局的酸腐文人搞在一起,不會有什么好結果。經過高人指點和刻苦自學,她如愿取得了律師的執照,與人合伙,在大西路上開辦了一家律師事務所。盡管譚端午至今仍然弄不清律師如何賺錢,但家庭經濟狀況的顯著改善,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。當他們家的富裕程度已達到需要兩臺冰箱的時候(另一臺專門用來儲存茶葉和咖啡),端午開始感到了眩暈。


  一天傍晚,家玉在未事先告知的情況下,開回了一輛白色的本田轎車。端午按照妻子的吩咐,從樓下的雜貨鋪買了一大捆鞭炮,在小區門口麻木地燃放。家玉什么時候學會了開車,并不重要;重要的是,她在追趕成功人士的道路上跑得太快了,已經有了跑出他視線的危險。接著,家里有了第一位保姆(家玉習慣上稱她為傭人)。很快,他們只用農夫礦泉水泡茶。很快,他們的兒子以全年級排名倒數第二的成績,轉入了全市最好的鶴浦實驗小學。很快,他們在市郊的“唐寧灣”購買了一棟帶花園的住房。譚端午以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,似乎這些變化都與他無關。他仍在鶴浦地方志辦公室上班,只要有可能就溜號。每月兩千多一點兒的工資只夠他抽煙。他仍然在寫詩,卻羞于拿出去發表。對家玉罵他“正在一點點爛掉”的警告充耳不聞。


  兩個多月前,家玉為要不要去北京參加研討班頗費躊躇。她輾轉反側,依違難決,轉而征求丈夫的意見。


  端午“唔”了一聲,就沒有了下文。


  家玉追到他的書房,明確要求丈夫對開會一事發表意見,端午想了一會兒,字斟句酌地回答道:


  “不妨去去。”  


  已經過了上午十點。墻角的矮柜上,擱著一只養熱帶魚的玻璃缸。紫色的照明燈一直亮著。自從妻子離開后,他就沒給魚喂過食。換氣泵像是被水草塞住了,原本靜謐的泄水聲中,混入了微型電機刺耳的嗡嗡聲。那尾龐家玉特別疼愛的,取名為“黃色潛水艇”的美人鯊已死去多日。 


    他看了一會兒歐陽修的《新五代史》。


  他賴在床上遲遲不肯起身,并非因為無事可干,而是有太多的事等待著他去處理。既然不知道先做哪一件,那就索性什么都不做。


  4s店的一位工作人員通知他,妻子的那輛本田轎車已經脫保。對方催促他去與保險公司續約。不過,既然妻子已經離開了鶴浦,車輛實際上處于閑置狀態,他完全可以對他們的威脅置之不理。


  母親昨晚在電話中再次敦促他去一趟南山。他的同母異父的哥哥王元慶,正在那里的精神病防治中心接受治療。以前母親每次打來電話,端午都騙她說已經去過了,可這一次的情形有點不同。母親向他哭訴說,哥哥在春節前,出現了令人擔憂的自殘行為。端午當即給精神病院的周主任打電話核實,卻被證明是無稽之談。母親酷愛編故事。


  他要去一趟郵局。福建的“發燒友”蔡連炮給他寄來了一對電子管。那是美國西電公司(west electric)1996年生產的復刻版的300b。端午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,對聲音的敏感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。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病態卻無力自拔。他打算用西電的這對管子,來取代原先湖南產的“曙光”。據說西電生產的300b,能夠極大地增加揚聲器低中頻的密度,并提升高頻的延展性。蔡連炮在電子郵件中吹噓說:

  用我這對管子聽舒伯特的《冬之旅》,結像效果會讓你目瞪口呆!你幾乎能夠看得見迪斯考的喉結。聽海頓的《日出》,你甚至可以聞到琴弦上的松香味。你能感覺到日出時的地平線,曉風拂面。而瓦爾特報紙版的“貝六”又如何呢?急者凄然以促,緩者舒然以和,崩崖裂石,高山出泉,宛如風雨夜至。

  這當然有點言過其實,不過端午還是寧愿相信他。每天聽一點海頓或莫扎特,是譚端午為自己保留的最低限度的聲色之娛。


  每天墮落一點點。

 

  他還要去一趟梅城,將兒子從母親家接回來。五一長假就要結束了。而在此之前,他還得去同仁堂替母親買點藥。她的便秘已持續三周。端午向她推薦的芹菜汁療法沒有什么作用。


  起風了。黃沙滿天。屋外的天色再度陰沉下來,似乎又要下雨。他最好立即動身,否則等雨下起來,他也許根本打不到出租車。


  當然,在所有的這些瑣事之外,還有一件更為棘手的麻煩在等著他。


  他家在唐寧灣的房子被人占了。這件事雖然剛剛發生,但其嚴重程度卻足以顛覆他四十年來全部的人生經驗。他像水母一樣軟弱無力。同時,他也悲哀地感覺到,自己與這個社會疏離到了什么地步。


  他躺在床上,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,直到聽見有人按門鈴。


  這是一個冒失的來訪者。既按門鈴,又敲門,想以此來強調事情的緊迫程度。


  


  3


  來人名叫駱金祥,自稱是龐家玉的鄉下表叔。他來自鶴浦所屬長洲新區的官塘鎮。此人面容蒼老,卻又染了一頭烏發,使端午很難判斷他的實際年齡。他的一個兒子死了。另外一個兒子和一個姑娘則被派出所的人抓了進去。


  “我那姑娘是一個啞巴,你是知道的(端午其實并不知道)。國勝是從六樓的陽臺上摔下來的,他的舅舅是一個殺豬的。而事情壞就壞在那個從新加坡回來的大學生身上。醫院的外科主任一口咬定,毛毛處于植物人狀態,可以隨意處置。毛毛不是別人,正是龐家玉的小學同學。小時候,兩家的大人還提過娃娃親。國勝叫龐家玉的父親為岳父大人,村里至今還記得這段老話。”


  老駱一會兒眼淚汪汪,一會兒強作笑顏,把事情說得顛來倒去。他倒不是故意的。


  長洲一帶是下江官話與吳方言的混合區,老駱的話音很不好懂。他根本不理會端午遞過去的餐巾紙,而是將眼淚和鼻涕偷偷抹在自己的褲襠里。為了弄清楚整個事情的原委,譚端午不得不多次打斷了老駱的陳述,通過不斷的提問,將那些片言只語,小心翼翼地縫合在一起,使它符合時間上的先后關系和邏輯上的因果鏈。


  老駱的二兒子名叫駱國勝(小名或許叫毛毛),起先在長江上經營挖沙的生意。有了一筆積蓄之后,就在長洲鎮上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商品房。拿鑰匙的那天,國勝辦了一桌酒席,將父母、哥哥和妹妹都請來吃喜酒,一家人歡天喜地的。飯后,兄弟倆靠在臥室的陽臺上抽煙閑聊,趁機消化一下滿腹的食物,以及喬遷新居所帶來的喜悅和妒忌。國勝是一個大胖子,陽臺的鍍鉻欄桿吃不住他的體重。它悄悄地松動,變形,乃至垮塌。國勝在完成了一套業余的高臺跳水動作之后,從六樓栽了下來。他被送到醫院后,并未馬上死去。財務室對賬單上的債務已經超過了10萬,可他還在那硬挺著,不肯離開這個世界。


  有點不太懂事。


  最后,極富道德感和同情心的外科主任也有些看不下去了。他把駱金祥夫婦,還有國勝那過門不到一年的新媳婦叫到了監護室門外的走廊里,對他們暗示說,即便最后能搶救過來(這樣的概率微乎其微),也是植物人無疑。這樣拖下去,銀子嘩啦啦地流走,什么意思么?


  聽他這么一說,國勝他娘一連暈過去了三次。


  最后出面解決問題的是國勝的大舅。他是個殺豬的,心硬如鐵。他走到國勝的床邊,捋了捋袖子,趴在他外甥的耳邊,平生第一次用溫柔的語調對他說:國勝啊國勝,你這么硬撐著,有意思嗎?俗話說,甜處安生,苦處花錢,你上路去吧。這事不要怨你舅舅,實在是你娘和你媳婦的主意。說罷,他抱住那“討債鬼”的頭和腳,往中間一窩,老二抖了抖腿,這才咽了氣。


  本來這事就算完了。可偏偏在這個時候,村里的一個大學生從新加坡回來探親。他聽說了這件事,就對國勝的哥哥獻計說,新建商品房的陽臺欄桿經人輕輕一靠,就塌了個屌了,這在文明程度如新加坡一般的國家,是斷然不能想象的。毫無疑問,開發商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大兒子一聽,腦子一熱,連夜就叫齊了一百多人,將開發商的銷售中心圍了起來。他們在門外喊了一夜,也沒能見到開發商的半個人影,倒是把派出所的人招來了。


  “派出所與狗日的開發商是勾著的,這個你曉得的?”(端午搖頭,表示他并不曉得)老駱最后道,“警笛一響,一百多號人一哄而散。可憐我那老大,還有啞巴姑娘,都被派出所捉了進去。人到現在還沒放。”


  老駱的故事,與互聯網上類似的社會新聞相比,實在沒有多少新意。端午連茶也沒給客人泡,心里暗暗盼望著他早點離開。他心煩意亂地告訴老駱,他的妻子龐家玉此刻并不在鶴浦。她到北京學習去了。而他本人,則“對法律一竅不通”。隨后,他刻意地保持沉默。一聲不吭,是他的絕招。他知道駱金祥支持不了多一會兒。他的冷漠和心煩意亂都不是裝出來的,因而更加令人生畏。


  老駱帶來的禮物,一網兜品相不好的水果、一袋黑芝麻、兩瓶“藍色經典”洋河白酒,莊重地擱在淡藍色的玻璃茶幾上。


  兩個人僵持了一陣,老駱并沒有感到任何不自在。他不無夸耀地提到了農村的新變化。正在進行的大規模的拆遷。新建的航空工業園外,甚至停著一架報廢的麥道82飛機。八車道寬敞的馬路,三個小時可達杭州。亞洲最大的造紙廠。鎮上的瑞典籍工程師。他甚至還提到了在四星級賓館門前公然拉客的妓女。說起這些變化,老駱的臉上不無驕傲之色。端午只得明確地提醒他,自己一會兒還得出門辦事。


  金祥臨走前,再次提到了死者的那個舅舅。他想出來的解決辦法是,由他(舅舅)出面,將國勝的遺體從醫院的太平間取出來,在夜幕的掩護下,將它悄悄地運到派出所,堵在派出所的門口。詐他娘的一回尸。舅舅的見識是:派出所再厲害,也不太可能拘留尸體,等到他們找上門來,事情的主動權說不定會悄然易手。金祥讓端午幫他合計合計,這樣做會不會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后果。


  端午想了半天,字斟句酌地回答道:“也不妨試試。” 


    “你確定?”老駱馬上反問道。


  端午疑心自己一旦說出“確定”二字,對方的“恭喜你,答對了!”就會脫口而出。看得出,老駱對中央電視臺“快速搶答”一類的綜藝節目,早已諳熟于心。


  看見金祥一只腳在門里,一只腳在門外,眼巴巴地望著自己,端午不禁動了惻隱之心。他認真地把舅舅的計劃想了一遍,建議作出如下改動:


  “你們不妨大張旗鼓地為死者辦喪事。殯儀館的靈車繞道至派出所的門口,由母親出面,懇請派出所準許你的大兒子和啞巴姑娘參加葬禮。必要的時候,可以下跪。只要人放出來,事情就可了結。”


  “你的意思是不是說,等辦完了喪事,我們再把人還回去?”金祥問。


  端午的心一下就揪緊了。他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看來,中國社會正在發生的巨大變革,已經遠遠地超出了駱金祥們的理解力。


  


  4


  兩年前,母親張金芳就正式地向端午提出來,他們要從梅城搬到鶴浦來住。她要讓孫子若若在她的視線中長大成人。母親所說的他們,除了張金芳本人之外,還有一個安徽籍的保姆小魏。當端午試著與妻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,龐家玉不假思索地斷然拒絕:“想都別想!你讓她趁早死了這個心吧。”


  家玉當時就是這么說的。


  端午只能勸母親“緩一緩”。張金芳雖說遠在梅城,可她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“緩一緩”這三個字背后隱藏著什么樣的關節。她知道,又是“那個屄”在作怪。她并不著急。她有的是修理兒媳婦的祖傳秘方。隨便使出一兩手陰招,龐家玉很快就招架不住了。


  “要不,我們另買一套商品房給他們住?”家玉終于退了一步,主動提出了她的折中方案,“南京、上海,甚至蘇州的房子,都快漲瘋了。鶴浦這邊暫時還沒什么動靜。即便從投資的角度考慮,也是一個不錯的時機。你說呢?”


 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。去銀行辦理按揭,以及接下來的裝修,都由龐家玉一手操辦。她知道端午指望不上。用她的話來說,端午竭盡全力地奮斗,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無用的人,一個失敗的人。這是她心情比較好的時候所說的話。在心情不那么好的時刻,她的話往往就以反問句式出現,比如:


  “難道你就心甘情愿,這樣一天天地爛掉?像老馮那樣?嗯?”


  她所說的老馮,是端午所供職的地方志辦公室的負責人。他是一個鰥夫,有點潔癖,酷愛莊子和蘭花。他有一句名言,叫做:得首先成為一個無用的人,才能最終成為他自己。句式模仿的是馬克思,彈的還是“君子不器”一類的老調。


  與譚端午相反,家玉凡事力求完美。她像一個上滿了發條的機器,一刻不停地運轉著。白天她忙于律師事務所的日常事務,忙于調查、取證和出庭,到了晚上,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折騰自己的兒子。她逼兒子去背《尚書》和《禮記》,對兒子身上已經明顯表露出的自閉癥的兆頭卻視而不見。她自學奧數、華數和概率,然后再回來教他。她時常暴怒。摔碎的碗碟,已經趕上了頂碗雜技訓練的日常消耗。她的人生信條是:一步都不能落下。


  家玉所挑選的樓盤位于西郊的北固山下。家玉很滿意“唐寧灣”這個名稱,因為它是從英文downing演化而來的。另外,她也沒來由地喜歡英國。盡管至今沒去過,但她已經開始頻繁地瀏覽英國各大學的官方網站,為將來送兒子去劍橋還是牛津猶豫不決。


  新房是個底層帶花園的單元。沒有家玉所厭惡的“窮光蛋回遷戶”。周圍五公里范圍內沒有化工廠和垃圾焚燒站。樓上的住戶姓白,是個知識分子家庭。不養狗,不打麻將,據說兒子還在中央電視臺工作,可惜名字不叫白巖松。


  還好,一切都稱心如意。


  可是,當新居裝修完畢,夫妻二人準備將老太太接到鶴浦來住的時候,張金芳卻冷冷要求他們“再等一等”。她的理由合情合理,不容辯駁:裝飾材料和新家具里面暗藏著甲醛、二甲苯和其他放射性物質,半衰期長達七年,“假如你們不想讓我早死的話,就將房子空關個一年半載再說。”那些復雜的化學名詞與專業術語從母親的嘴里毫不費力地說出來,讓夫妻二人面面相覷。看來,母親成天躲在陰暗發霉的臥室里,手握遙控器,控制著那臺25寸電視機的屏幕時,她實際上也在控制著整個世界。


  眼看著就到了家玉去北京學習的前夕。臨走前,家玉琢磨著房子空關在那兒有點可惜,就囑咐丈夫,不如將它先租出去。一個月的租金就按2500算,一年下來就是3萬。端午把自己的那點可憐的工資與期待中的租金一比較,沒有任何底氣去反駁妻子的建議。


  “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。”他主動承擔了這一重任。在妻子離開后的第二天,就去北固山一帶漫無目的地轉悠去了。


  他還真的發現了一家經營房屋租售的公司,名為“頤居”。就在唐寧灣小區的邊上。簡易的活動板房,白色的墻板,藍色的屋頂。幾個小青年正在里邊嗑瓜子,打撲克。接待他的業務員是個女孩,親熱地稱呼端午為“譚哥”。他喜歡她的小虎牙,喜歡她曖昧、艷冶的笑容,很快就和他們簽訂了代租合同。月租金果然是2500元,每三個月支付一次。


  當他辦完了手續回到家中,雙腿擱在茶幾上,舒舒服服地欣賞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時,才猛然想起房產證忘在了頤居公司。小虎牙將它拿去復印,忘了還給他。看看天色還早,他打算聽完了貝多芬的那首升c小調的131,就回去取。其間他接到了三個電話,其中兩個是騙子打來的,另一個則來自他的同事小史。小史知道他老婆不在,她那輕松而無害的調情,旁逸斜出,沒完沒了。


  當他再次想起房產證這回事,已經是三個星期以后的事了。


  他去牙科醫院拔智齒。回家的途中,趁著麻藥的勁兒還沒過,就讓出租車司機繞道去了唐寧灣小區,打算取回他的房產證。可頤居公司忽然不見了。白墻藍頂的簡易房早已不知去向。原先活動板房所在的地方,如今已變成了一塊新修的綠地。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,手握橡皮水管,正在給新鋪的草皮澆水。看來,社會發展得太快,效率太高,也不總是好事。


  當時,譚端午也沒有意識到問題有多么嚴重。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臉頰,來到唐寧灣b區的新居前,發現自己的鑰匙已經無法插入門上的鎖孔了。他按了半天門鈴,無人應答。他只得繞到單元樓的南邊,透過花園的薔薇花叢,朝里邊窺望。


  自己家的花園里,齊膝深的茅草已被人割得整整齊齊。花園中央還支起了一把墨綠色的太陽傘,傘底下的木椅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。她正在打電話。


  端午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貓下腰來,躲在了鄰居家薔薇花叢的后邊,似乎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虧心事。


  他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遠在北京的龐家玉,而是首先向他在鶴浦晚報當新聞部主任的朋友徐吉士求助。吉士讓他不要慌。他在電腦上飛快地查了一下,很快就回電說,鶴浦的確有一家名叫頤居的房屋租售中介公司,只是兩個電話都無人接聽。公司的總部在磨刀巷2號。


  “沒什么可以擔心的。”吉士安慰他道,“你把房子租給了中介公司,公司又將房子租給了別人。這很正常。我沒覺得有什么問題。”


  “可我的感覺不太好。”端午道。他又補充說,在這個時代,不好的感覺總是要被應驗,成了一條鐵律。


  吉士拿他的感覺沒辦法。


  傍晚時分,兩人心急火燎地趕往磨刀巷,正遇上拆遷戶撒潑鬧事。一家老小渾身上下澆滿了汽油,威脅自焚。大批的警察在巷子口設立了安全線,他們根本進不去。根據徐吉士的分析,既然整個巷子都在拆遷,頤居公司自然也不會正常辦公。他們決定重返唐寧灣小區,找租家先問問情況再說。


  他們在門口守候了兩個小時,堵住了下班回家的女主人。這個女人是個高個子,從一輛現代“索納塔”轎車上下來,胳膊上挽著一只冒牌的lv坤包。她的態度十分蠻橫,根本不愛搭理他們倆。她說,房子是她從“某公司”合法租下的,并有正式合同。她預先付清了兩年的房租。 


    兩年。她說得清清楚楚。


  徐吉士低聲下氣地問她,能不能去家里略坐片刻,雙方好好溝通溝通,那女人反問道:“可我憑什么讓你們進屋?現在的社會治安這么亂,我知道你們是什么人?”


  吉士早已將自己的名片掏了出來,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她。那女人看都不看,眼神中透著嫌惡和不屑。于是,此刻已變得有點氣急敗壞的徐吉士,觍著臉問她的“貴姓”,在哪里上班,那女人就猛地摘下墨鏡,將頭發早已謝頂,狀態頗顯猥瑣的徐吉士打量了半晌,用純正的北方話對他道:


  “你他娘的算是哪根蔥啊?裝他媽的什么大尾巴狼?”


  趁徐吉士被嚇得一哆嗦,稍一愣神的工夫,那女的早已進了屋,門“砰”的一聲就撞上了。


  唐寧灣小區邊上,有一家揚州人開的小館子。很臟。他們在那吃了晚飯。啤酒泛出杯沿,都是泡沫碎裂的聲音。吉士說,那女的長得有點像孫儷,只可惜臉上多了幾個雀斑。端午根本不知道孫儷是誰,但他知道吉士喝多了。吉士又問他,有沒有留意她臀部很大,腰卻很細。他越說越下流,穢褻。他喜歡臉上有雀斑的女人。他說,到目前為止,他最大的遺憾是,


  還沒有和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上過床。


  第二天下班后,端午再次來到了磨刀巷2號。頤居公司所在的那棟老樓,已拆掉了一半。黑黑的椽子外露,像x光片下的胸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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