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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浴血羅霄》 作者:蕭克作品集

第三十三章

半下午了,羅霄縱隊司令部的門口,來了一個小女孩和老太太。老太太象一般青年婦女一樣,留的短發,只是頭發倒梳,沒有劉海罷了。額上雖然開始現出皺紋,頭發也開始花白,但是兩只眼睛,還是通亮的,特別引起人們注意的,是快六十的女人,也是一雙大腳,一雙布襪,走起路來,不弓背,也不低頭,更不用說拄拐杖了。小女孩不過十歲,倒提著母雞,走在老太太前面,有時回頭去和她談話。
  這位老婆婆就是陳廉的母親,大家都叫鄱湖婆婆。別看這位大腳老太太,她的經歷可不一般。
  鄱湖婆婆原籍在南昌。父親是前清貢生,教了二三十年書,也做過八九年小官,積下了一些家私,在家養老。鄱湖婆婆小的時候,跟著父親讀書,讀到十幾歲。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傳》、《詩經》,都來得幾下……
  她十六歲那年,父親沒有教書了,她也就沒有讀書了。就在這一年,她家里把她許給南昌城外一個姓張的地主家里。十八歲那年,南昌辦了一所女子學校,她得到父親同意,就進這個學校讀書。這年冬天,張家來求大庚,要過門。也在這個時期,聽到一些消息,說那位張家相公雖是讀書人,但品行不好,賭錢打牌,酗酒打架,她就以繼續讀書為名,向家里表示不愿出嫁。但是張家催了幾次,她父親母親又動搖了。父親說:“你已許人了,人家來抬,怎么好說呢?”
  “我還要讀書。”
  “出嫁以后,我可以同張家說讓你繼續讀書。”
  “我差一年就畢業,畢業后再說。”
  “你已經十八了,怎好說。”
  “十八歲也不算大。”
  “現在的姑娘,十七八歲的都出嫁了,”
  “我現在是讀書的時候……”
  “張家幾次來求,怎么能拒絕。好女兒,你從小就讀孔夫子、孟夫子,知書明理,也該體諒爹爹。”
  “孔夫子也沒叫我不讀書!”
  “孔夫子固然沒有叫你不讀書,但是也沒有叫你一定要讀書!三從四德的道理,你早就知道的。”老人家有點氣了,一邊敲桌子一邊說,“你讀書讀到哪里去了?”
  “我讀到肚子里去了。”
  “你如果讀到肚里去了,就該聽圣人的話。”
  “我是聽圣人的話。”
  “你如果聽圣人的話,就該聽爸爸的話。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‘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’。你不愿意,難道是聽圣人的話嗎?”
  “根據圣人講的,就不該現在叫我出嫁。”
  “真是豈有此理!你難道不知道‘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’是圣人講的?難道不知道‘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’是圣人講的?”
  “不錯,這是圣人講的。但圣人還講男子三十而娶,女子二十而嫁。我現在才十八,為什么就叫我嫁呢?”
  父母沒辦法,只好答應她畢業后再說。在學校的后兩年中,她接受進步思想,更不肯嫁給那個姓張的了。剛畢業,她父親舊事重提,而她卻一口回絕,于是,她和父親發生了更尖銳的沖突。
  “他吃喝賭博,我才不嫁他。”
  “他是有錢人家,那些事,哪個富家子弟也難免的。”
  “我不喜歡他的錢。”
  “你嫁過去后,可以勸他改邪歸正。”
  “他不改呢?”
  “那也沒有辦法,生庚八字寫得清清楚楚,我們早兩年就接了他家的婚書。”
  “爹爹難道要叫你的女兒到他家去受罪嗎!”
  “什么罪?你到張家以后,不愁吃,不愁穿,福也享不完。張家是有錢有勢的人,真是三里馬來五里轎,比我這個門館先生好多了。”
  “婚姻論財,夷虜之道,爹爹,你是有功名的人,怎么這樣說?”
  爹爹發脾氣說:“你倒要教訓爹爹了,我費盡心機要你以后有福享,難道也錯了?”
  “我在家跟著爹爹媽媽苦慣了,難道不去享張家的福也不行?”
  “不到張家到哪家?”
  “以后再說罷,我這一生也不一定要嫁人。”
  “你說的什么?”爹爹脾氣更大了,“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從盤古開天地以來就是這樣!”
  “我要嫁也該嫁個好人家。難道爹爹還要女兒去陪別人賭錢打牌!”
  “你……為什么不早說?你以前說要讀完女學,要到二十才嫁,我兩條都答應了。我也是這樣叫媒人回答張家的。你現在又說張家不好,又說以后不一定要出嫁,這怎么辦?咳!……”
  “不要緊,現在世界講自由了。我在學校看到上海出的女報,就是這樣說的。”
  這句話把爹爹惹得更火了,他生氣地說:“那是胡說八道的。從來男婚女嫁,是憑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什么自由?那是說不出口的話,你怎么弄得這樣糊涂了。”
  父親又再三勸她出嫁。母親既疼她又回絕不了張家,只眼睜睜地望著她不說話。這樣又拖了半年。有一天正在吃午飯,忽然進來四五個陌生大漢和兩三個中年婦人,一把拉住她要換衣。花轎到門口了,父親母親也來勸,她死命地哭叫,衣服也不換。搶親的人硬把她抬上轎去,飛快地跑了。從此,她到了張家,一周之后哥哥把她接回娘家。幾天之后,張家來接,她不肯去,過了幾天,張家又來接,她在家庭的逼迫下勉強回去了。從此張家就再不讓她出門。她實在沒法就變更主意,在公婆和丈夫面前假裝殷誠,并說懷孕了。張家以為她死心了,讓她回娘家。她回去后,決心不回來。張家多次催也不去。張家相公自己來接,她就躲起來……
  又過了半年,有一次,張家相公突然來了,死命拖她。房子里有好些人,誰也不敢幫她。剛拖出門,她右手抓住門框,死也不放。他抱住她的腰拖,她也死死不放。這時旁邊看的人越來越多,在她家做木匠的陳師傅實在看不下去,大聲喝道:“拖什么!叫她自己去!”
  陳師傅帶頭一喊,鄰居好些人都壯了膽,同聲叫道:“放手!放手!”
  張家相公早已拖得精疲力盡,聽大家一喝就放了手。
  從此,她還是住到家里。但是,婆家天天來催,并說要到衙門告狀。娘家也無情地逼她,她吃不下,睡不著,心里想只有兩條路,一條是死,一條是跑。死是不愿意的,跑又能跑到哪里去?她想到木匠陳師傅,半年前曾在她家做過兩次活,在她家一起吃飯。木匠家在吉安,父親早死,母親改嫁,由伯伯撫養,長大學木匠,跟師傅在南昌和樟樹鎮一帶做工。雖然認識不到幾個字,但勤快而精明,家里的人都喜歡他。她空閑時,常同木匠說說話。木匠家里來信,就找她讀,她連他家許多情況和住址都知道。這樣一來二去的,有了些好感。年關快到了,木匠要回家,有一天他突然問她:“你真的不回張家了?”
  她直截了當地說:“自然。”
  他這樣問也許沒有什么別的意思,在她的心里卻起了波瀾。她內心很矛盾,他是年輕木匠,自己是書香閨秀,雖然天下講自由了,也不好同他自由起來。
  婆家和娘家天天逼她,更促成她快點跑。她決心去找他,但是要十分秘密,絕不能讓家里人更不能讓外人知道。
  在那個世界,一個女子單獨出門,是很艱難的。但是她父親教她讀《木蘭詞》,知道木蘭當了十二年兵,同伴都不知道她是女的。她也沒有什么巧,隨時隨地注意就是了。自己是大腳,也會官話,跑吉安,不過四五天,看來不會有多大問題的,她借去姑母家為名,在姑母家住了兩天。回來的時候買了雙云頭鞋,一件竹布長袍,一件馬褂,一頂青色帽和零星化裝用具回到家里,又偷了父親編發辮用的舊青鎖線。夜晚,趁著家里的人睡了,偷偷點上燈,對鏡化裝,果然象個小童生。不過在家化裝好后逃走有許多困難:第一,白天很難穿男裝離家;第二,易引起巡察、更夫的懷疑。可是,不在家改裝,等出門后再改裝就更困難了。她左思右想,決定還是在家里先化裝,內穿男裝,外罩女裝,這樣白天就可以公開離家了。一天晚飯后,她對母親說到姑母那里去取兩本書。母親同意了。
  第二天快天明,她穿上男裝,外面套女袍女褲。云頭鞋、青鎖線則藏在龍須草提包里,外面再蓋條手巾。天明以后,家人都起了床,她就大搖大擺地出了門。出門不久,她想脫去外面的女裝,因沒有機會,只好繼續走。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學堂,學堂旁邊有個廁所。她進了廁所,脫掉女罩衣,把辮子的紅頭繩扯掉,換了青鎖線,然后換上云頭鞋,趕快跑出來。從此,就以男子的姿態出現在世界上了。正午,有去吉安的船,就搭船去了。
  在船上,不方便的事,是大小便。為了避免別人懷疑,只有等船靠岸的時候偷偷進公共廁所。還有一件事是說話,女人聲音尖,她就盡量少說,要說就故意放粗喉嚨。
  第七天,走到吉安北面四十里一個鎮子,找到了木匠家里,她一見到木匠,就叫他的名字,木匠本來和她很熟,見到她變了裝,一時驚訝得不知說什么才好。
  他們在家庭長輩同意下結成夫婦。為了掩人耳目,小倆口到禾新去做木工、做裁縫。他們靠兩只手,成家立業,生兒育女。到了民國十六年,成立農民協會,他們都成了積極分子。一九三○年紅軍打開吉安,他們又送唯一的兒子參了軍。
  快到祠堂門口,里面有人叫道:“鄱湖婆婆,你老人家來了。”
  老太太看了看,并不認識,一面進門,一面回答說:“是,同志。”
  “鄱湖婆婆,你又給紅軍送東西來了?”
  “是呀,司令呢?”
  “在里面,你跟我來。”
  老太太和小孩進去了,快到場院邊,看見郭楚松站在場院中間,正在和一個背駁殼槍的紅軍談話。
  郭楚松一見她,忙先打招呼:“鄱湖婆婆,你老人家來了。”
  “喲,郭司令,你可瘦了。”
  “從家里來的?”
  “是呀。”
  “呵!”郭楚松眼睛一睜,“走了十八里。”
  “不要緊,我還走得。”
  老太太說著把手上的鞋襪放在地上,又叫小女孩把母雞放下,說:
  “我送些東西給你們。”
  郭楚松慌忙擺手,“不!不!你老人家留著自己吃,給自己補養補養身體!”
  “唉,自己人還見外。鞋襪是我自己做的,雞也是自己喂的嘛!”
  郭楚松問:“見到陳廉了沒有?”
  “沒呢。”
  “我去把他叫來。”
  “別急,別急,我還有急事哩。”鄱湖婆婆說著,解開衣襟,掏出幾張小紙來,遞給郭楚松。
  郭楚松打開一看,忙問:“鄱湖婆婆,這是從哪里來的?”
  “這材料是有用的嗎?如果有用,那就不算白走一趟。”原來是份禾新城的敵人兵力布防的詳細材料。
  “用處太大了。”郭楚松高興得跳了起來,“我們隊伍剛回來,很需要禾新城敵人的情況,是怎么弄到的?”
  鄱湖婆婆笑著說:“‘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’啊!”
  “你自己去的?”
  “是呀!”
  “那多危險呀!”
  老太太仍然笑著,說:“五天前,縣軍事部部長到我們鄉公所,要鄉公所派人進城去探聽城內敵人的情況。可是,禾新城的敵人,封鎖很嚴,男子不準來往,除了小女孩和老太太,準進不準出。中午過了,還沒挑出人來。我知道以后,就到鄉政府,對他們說:‘我去。’”
  “他們都說:‘你去是好,就是城里認識你的人太多。’
  “我說:‘認識的人大都是好人,就是壞人,也不會想到我這個快六十歲的老太婆是來搞情報的。’
  “他們就同意了。第二天早晨,我把我的老行頭——剪刀、尺、熨斗、針、線——拿出來,朝城里去。離城兩里,到了國民黨軍隊的哨所,我故意把行頭露出來,哨兵瞄了一下,問也沒問一句就放行。到城門口又一道哨,哨兵問我從哪里來,進城干什么,我從從容容回答,他們就讓我進城。我一直到十字街,進了一間雜貨店。老板娘和我還合得來,但當我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,她發愣了,問我來做什么,我說:‘到城里來找點零活做。’
  “她將信將疑。我又給她解釋一下,她雖然沒有懷疑我什么,但多少有點不滿,認為在這兵荒馬亂年頭,隨便出門,是不合時宜的。可是,她愿意我在她那里暫住。
  “這間雜貨店,鋪面還寬敞,后面有幾間較好的民房,我進去不到半點鐘,就知道這里住的是十五師八十六團團部。團長和參謀副官住我后面,傳令兵勤務兵也有住鋪子的,也有住在后面的。我看到他們有的衣服破了,就幫他們縫縫補補。他們不給錢我不討,給錢我也要。在做工的時候,他們常常來看,有時等著要,我就倚老賣老,問他們的家庭情況,問他們出來多少年月,有父母的問他們有兄弟沒有,有老婆女兒的,問他們有人養沒有;寄過錢回去沒有。官長來了,他們就不講,我也不講,這樣搞了兩天,就同他們混熟了。我認識幾個字,常常從他們拿的信件上看到他們部隊的番號、住址,也聽到他們講部隊的情況,有時候還專門問他們些什么,他們也告訴我。這樣一來,只兩三天,就把十五師的各團番號,團長以上當官的姓名,一個連有多少人,多少槍,士兵的情緒,伙食,甚至于某些軍官太太的私生活都知道了。我一知道就死死記著,晚上睡覺,也念叨一遍兩遍,我雖然認字,但不用紙寫,就是抓住我我也可以辯駁和抵賴。回來的前一天,我到禾新西門門口一家小飯店,這是縣軍事部長在我走之前秘密約定的聯系地點。拿了三張寫滿針頭大字的紙,還有一張地圖要我帶回來。我就拉開鞋面,把紙和地圖放在鞋底夾縫里,再加塊粗布,再把鞋面绱起來。第二天中午,我就向老板娘告別了。可是,沒有軍隊和反動派政府的條子,是出不了城門的。我從哪里去找呢?我跟一個交上了朋友的傳令兵說,要回家看看,請他帶我出去。他開始不答應,經我說些好話,就同意了。昨天上午,他托團部的兩個采買帶我,他倆正要出東門外去買東西。哨兵只準采買出去,要我留下來,兩個采買很和氣向哨兵請求說:‘老太太要出去走走人家。’
  “‘沒有放行條,不能出去。’
  “‘是老太太……’
  “‘那是上面的命令。’
  “‘命令當然是命令,不過一個老太太什么要緊——她懂得什么。同時我們到村里去采買,她同我們一塊講句話也方便點。’
  “哨兵同意了,不過要檢查一下,我把剪刀、尺、熨斗給他們看,身上就是一件舊衣,他們搜了一下,什么也沒有,這樣我就隨著采買出了哨所。里多路后,采買停在村子里找東西,他們不管我了。我和他們打個招呼走了。我想到情況緊急,一步也不敢停,直到昨天半下午才回到村里。我沒有回家,直到鄉政府,我把幾天來得到的情況,一五一十的告訴鄉長,他叫文書記下來,我又把鞋面割開,取出文件,鄉長立即讓我送到這里來。”
  “啊!太謝謝你老人家了!”郭楚松激動地說,“不是你老人家親自去,難得到這樣難得的情報啊!”
  “算不了什么,今后如果用得著我,盡管說。”Txt=小_說[_天.堂Www.xiaoshUotxt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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